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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5年9月7日02:30-02:45
呼啸的警笛划破夜空,一长串警灯浩浩荡荡,沿着东榆树湾后村国道一字排开,桥西派出所所有的警车,此刻都已集中在此地,帮派火拼开枪伤人,这是近年来从未有过的恶性案件,而且是当着警察的面开枪,简直是对集安警察的公然挑战。
桥西派出所所长杨东挺着滚圆的将军肚,气喘吁吁的从车上挤了下来,对于他这样一个大胖子而言,桑塔纳轿车的副驾驶座位,的确显得有些狭小。
雪亮的车灯照耀下,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整整齐齐坐在地上的一帮混混,密密麻麻的脑袋低垂着,足有四十多人,看起来还颇为壮观。
杨东看了一眼站在队伍旁边的张强,心中很是满意,这帮号称天不怕地不怕的帮派人物,这么多人,居然被自己手下一个警长收拾的服服帖帖,乖乖坐在地上束手就擒,这个张强,真是给自己长脸。
心中满意了,脸上便带了笑容,脚步也轻松了许多,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张强身边,问道:“伤者呢?”
“救护车刚来,已经拉走了,腿部贯通伤,性命无碍。”
杨东心中更是满意,无论如何先抢救伤员,处置的对,“是谁开的枪?”
“开枪的人跑了。”
杨东不由一愣,跑了?抓了四十多人,他还以为其中必有开枪的主犯呢,看来轻而易举破大案立大功是够呛了,不过这么多同伙在案,抓主犯问题应该不大。
“开枪的嫌疑人,身份确定了吗?”杨东的目光在地上蹲坐的四十多人脸上一一扫过,有不少是熟面孔,大多是火字门的帮众,有一些是金字门的,这两个帮派历来井水不犯河水,怎么今天火拼上了?
“还没有。”
“没有?”杨东有些不满的看了一眼张强,随即想到案发到现在不过才十多分钟而已,张强和李文利两个人控制局势已属不易,要查清枪手身份,的确有些强人所难了,“是金字门的还是火字门的?”只要问清属于哪个门派,他自然有办法让他们老大交人。
“杨所,开枪行凶的不是五大门派的人,严格的来讲,五大门派的人是受害者。”方才在电台里简单通报情况,张强只说了东榆树湾村后国道帮派火拼,开枪打伤一人,别的细节根本没有机会讲,此刻才抓住机会,飞快的将事情经过向杨东汇报了一遍。
杨东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,原来金字门和火字门并非火拼,而是合作。放眼集安,能让这两家合作对付的,只有木字门一家了,木字门怎么会和金字门起了争端呢?这两家的老大,一个是百川集团的董事长,堂堂省人大代表,一个是金龙商贸公司的总经理,市政协委员,哪一个都不好惹啊。
“他们这边谁带队?”既然是帮派火拼,总有牵头人,到底发生了什么,牵头人才能讲清楚。
“雷天彪,滚过来。”张强头都不回的喊了一声,一阵噼噼啪啪的脚步声后,雷天彪喘着粗气跑了过来,一件雪白的衬衫早已沾满了泥土,领口的纽扣都掉了两粒,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。
龙在天一枪打掉了五大门派近百人的气势,张强随后又朝天开了一枪,彻底征服了还没来得及逃离的帮众,到了现在这个地步,这位张爷不管说什么,面前这些早已魂飞天外的混混都会不折不扣的执行的。
“这是我们杨所。”张强指了指大腹便便的杨东。
雷天彪一愣,桥西区的地头蛇,派出所所长杨东,他当然认识,不过方才实在是惊吓过度,还在收摄被吓飞的魂魄,居然忘了和杨所长打招呼。既然失了礼数,只能用拼命的点头哈腰来弥补了,“杨所,杨所,你看我这眼神儿,大半夜的,居然没认出您,真是该死。”
“发生什么事儿了?”杨东冷冷看着雷天彪,这个火字门的二当家,在他眼中,不过是个头脑简单的莽夫,别说他了,就连火字门的头子杜乐天,也不过是个唯利是图的暴发户而已。
“杨所,我们和靳总合作从别人手里买东西,结果东西被抢了,我们追到这儿,没追到,还被他们打上了一个。”雷天彪的样子可怜巴巴的,全无帮派头面人物的威风。
靠,杨东心里不由一颤,木字门、金字门、火字门三家合作,实在是绝无仅有,而三家合作居然被人抢了,这就更是空前绝后了。脑子忽然一转,脸上顿时变了色,厉声问道:“你们买的什么东西?”
雷天彪本来生性机灵,方才只是吓傻了而已,现在一看杨东的脸色,马上明白这位所长是什么意思,连忙说道:“我们买的是靳总家祖传的传家宝,早年遗失了,好不容易找到的。您放心,绝不是违禁品,您还不知道靳总,历来不碰白粉的。”
杨东的脸色缓和了下来,既然与毒*品无关,那就好办。真不知是何方神圣,竟然一下招惹了三大门派,这案子破起来,集安大大小小的混混只怕得出了死力气帮忙,要什么线索还不瞬间就能摸到手?这么破案,难度不大。看来这集安历史上少有的大案,要在自己手上告破了。
一阵铃声从杨东腰间响起,杨东吸了吸自己硕大的肚子,伸手从腰间摸出一部黑色的手机,在砖头一般的大哥大都是奢侈品的九十年代,桥西区派出所所长杨东手中这部小巧的摩托罗拉,简直就是凤毛麟角。看着雷天彪眼中的艳羡,杨东心中一阵得意,潇洒的按下通话按钮,将手机举到耳边。
“杨所,我靳百川啊。”浑厚的男中音在耳边响起,杨东不由一愣,看了一眼四周,似乎是漫无目的的挪动着脚步,转眼便到了一个僻静的所在。
“靳总,您说。”杨东对靳百川的态度绝不比方才雷天彪对他的态度倨傲丝毫。
“这件事你不要管了,我自己解决。”靳百川的语气就像是在下命令,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“可是,”杨东为难的犹豫了片刻,“指挥中心布的现场,没法儿不管啊。”
“那你就比划比划,差不多得了,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让雷天彪那伙人走,我还等着问他话呢。”电话挂了,没有给杨东留下讨价还价的余地。
靠,杨东在心中暗暗骂了一句,可骂有什么用?敢不照办吗?驳靳百川的面子,就是和顶戴花翎过不去,自己才不会干这样的傻事呢。
大摇大摆走回路边,伸手指了指雷天彪,喝道:“带着你这帮手下滚吧,这几天不许离开集安,等着我们找你了解情况。”
“杨所,”张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“这帮人聚众械斗,不能放的。更何况这件枪击案他们都是目击者,破案的线索要着落在他们身上,这要是放了,案子就没法儿办了。”
“谁说案子没法儿办了?”杨东瞪了张强一眼,这个小子,仗着自己资历老,敢跟老子叫板了,“聚众是聚众,可哪儿有械斗?他们是枪击案的目击者不假,可有雷天彪在这儿,什么时候找,什么时候他们就得乖乖的来配合,放了有什么问题?”
雷天彪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知道此刻才醒悟,看来这位杨所长是真的肯让自己离开,当下连连随身附和,说道:“没错,我保证,随传随到,随传随到。”
“行了行了,少废话,赶紧滚。”杨东不耐烦的挥挥手,“一会儿刑警要来勘察现场,你们这一大帮子乱哄哄的,人家还工作不工作了?”
雷天彪连声称是,打了个手势,蹲坐在地上的众人接二连三的起身,争先恐后的沿着国道散去。看着张强如同吞了一只蟑螂一般难看的脸色,雷天彪在心中暗自苦笑,这个指令,对张警长来说难以接受,可对雷天彪而言,却是这一天,不两天里,听到的最美妙的声音。
切诺基轿车在午夜的街头飞驰,许正阳坐在驾驶坐后掌控着方向盘,旁边的副驾驶座位上,老张已经放倒了座椅半躺在上面,苍白的脸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,一条从衣服上撕下的布条牢牢扎在右腿大腿中央,布条之下是一个钢笔粗细的弹孔,鲜血早已浸透了这条临时包扎的绷带,还是被击中了,幸亏是跳弹,否则弹头在肌肉组织中的失稳翻滚,早将这条腿毁了。
许正阳用眼角的余光瞟了老张的伤口一眼,血已经止住了,但弹头依然留在伤口中,必须尽快取出来,“去医院吧。”
老张点了一根烟,深深吸了一口,说道:“不行,这是枪伤,去医院会招来警察的。找个简单的小诊所就行,这种小伤,我自己能处理。”
“你行吗?”许正阳怀疑的看了一眼老张,看他那虚弱的样子,只怕马上就要昏死过去,“要不你先把我同学的下落说了,省得待会儿你挂了,我连个打听消息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老张脸上闪过一丝惨淡的苦笑,有气无力的说道:“你说话是不是从来不会拐弯儿啊?这么直接。你的同学被龙叔转移了,转移到哪儿我也不知道,不过你放心,只要和龙叔接上头,我保证把他们原封不动还给你,我的命是你救的,这个面子,龙叔不能不给。”
“好吧,救人救到底,需要什么条件的诊所?”许正阳两眼飞快扫视着路边,看着一闪而过的一个个招牌,寻找着在夜色中并不醒目的红十字标志。说实话,经过这一晚上的并肩作战,他还真不希望这个老张有事,这个人,还真不那么惹人讨厌。
“随便什么样的都行,越快越好,我快撑不住了。”老张狠狠吸了一口烟,咬紧了牙关,“我不需要医生,只需要简单的手术器械和药。”
看着眼前熟悉的道路,许正阳咬了咬牙,使劲打了一把方向盘,车子伴随着轮胎抓地的尖叫冲进入了集安一中的校园。有药,有器械,最近的地方就是集安一中的医务室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