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市委。姜爱民书记办公室里,气氛紧张。姜书记正在拍着桌子发脾气。他眉头紧拧着,说出的话很不好听,脸色也很不好看。展市长坐在姜书记办公桌前,神情凝重,和姜书记一起面朝着沙发上低眉顺眼的副市长田喜民、建委主任李再良、碧海公司总经理图画。展市长现在坐的位置和肢体动作很有意思。他当然不能和正在挨训的田副市长和李再良坐在一起,那不但有失自己堂堂市长的身份,也等于是自己也在挨姜书记的批评,这个可马虎不得。这里是姜书记办公室,展宏图又不能坐在姜书记的位子上,所以他就选择了姜书记办公桌前的椅子,这样才能和正在受训的几位划清界限。他把一只胳膊搭在姜书记办公桌上,以显示自己和姜书记是一起的,政府是紧跟着党走的。
姜书记大脑门上青筋暴突,窝火的不行。他训斥的对象主要是李再良和图画。毕竟这个垃圾填埋场项目是由建委牵头,碧海公司负责建设的,李再良是第一责任人,图画是第二责任人。他指头敲着桌子,恨铁不成钢地对李再良说,再良同志啊,你让我怎么说你呢!我一向对你的工作是非常放心的,以为你是一位责任心、事业心强,工作认真负责的同志,真没想到,你竟然在关键时候掉链子!填埋场建设上,我们整整准备了两年啊,这两年,我们市委市政府付出多少心血!难道我们给你的支持还不够多?要人给人,要钱给钱,要机械给机械,可你们的工作是怎么做的?关键时刻,竟然让老百姓把验收团当作鱼虾给网了起来,还把黄厅长给吐了个满脸是痰,你你你自己说说,人家还能让你通过验收吗!
李再良脸红脖子粗的脸涨的,嘴唇动了动,可能想解释什么,姜书记挥手制止了他。说你不用解释。我知道你肯定能找出一些客观原因来推脱自己的责任。你是想说,填埋场是由碧海承建的,主要责任在碧海;你还想说,周围村庄自来水没通上,群众意见大,才导致了今天这个群体事件的发生,责任在西田区政府,不在你们建委,是吧?那我问问你,你们为什么不及时掌握情况,及时汇报?你作为建委主任,工地上肯定也没少去,难道没发现群众有反常,有预谋?这只能说明你们建委的工作还不深入,不细致,缺乏责任意识!市委本来打算等这次验收合格,总结表彰会召开后给你们建委庆功呢,现在可好,你们反倒成了全省的反面典型了!
李再良低着头,脸哭丧着,一连声地说,责任在我,责任在我。姜书记却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意思,继续口气严厉地说,我告诉你再良同志,不管你采取什么办法,一定得挽回今天的影响!这次填埋场无论如何也得通过验收,如果通不过验收,我首先要处理的就是你!实在不行,你写辞职报告!
姜书记训完李再良,怒气未消,又开始训主管城建的副市长田喜民。俗话说官大一级压死人,田市长虽然在各局委领导面前被众星捧月般地很是风光,但也被姜书记训得俯首帖耳,唯唯诺诺,一个劲地检讨着自己。
姜书记今天脾气之所以如此之大,还有一个原因。听说验收团黄厅长连午饭都没吃就不辞而别,他赶紧给黄厅长打电话,以为黄厅长肯定会给他这个市委书记个面子。哪料他刚报出“我是姜爱民啊”,那边就啪地挂了电话,再打,竟然关机了。把姜书记气的,啪地把电话摔了。坐着生了会闷气,叫来了几个主要责任人,把一肚子的气都撒在了他们身上。
图画一直低着头坐着,双手夹在大腿之间,不敢抬眼去看发怒的姜爱民,只是长长的睫毛不时抖动着,显示着她内心的不安。
展宏图皱着眉盯着田喜民和李再良,听着姜书记对他倆劈头盖脸的训斥,一言不发。他表面上看也是很痛心的样子,对今天发生的事情很恼火,但心里却是在幸灾乐祸。心里说看看吧,姜书记你带的是什么兵,竟然连这个垃圾填埋场都搞不定,还把省厅的领导给得罪了,这次看你们怎么下台!
这时候有人敲门。公安局副局长刘善武气喘吁吁地进了姜书记办公室。局长严律己在北京学习,目前公安局的工作由刘善武主持。可能是跑着过来的,再加上身子肥胖,刘善武额头上亮晶晶的一层细汗。他跨进门,看展市长田市长也在,犹豫了一下,想退出去,姜书记却气呼呼地叫他,善武你进来说话!
刘善武进来,也不敢坐,站着说姜书记,抓到的几个带头闹事者已经招供了。姜书记说哦,什么情况?刘善武想说什么,却转脸看了看图画,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,惹得姜书记很不耐烦,说刘局长,你什么时候也学的这么娘娘气气的了!亏你还是个公安局长!有啥话直管说,谁的面子也不用照顾!
刘善武将身子向姜书记靠了靠,腰微微弯下,说,那几个地痞交待说,是碧海公司的人给他们出的主意,要他们平时不要闹,在12月25日省里来验收填埋场的时候大闹一下,并且还给他们制定了具体闹事方案。
图画听到“碧海公司的人”几个字,脑袋轰地一声就大了,几乎不敢相信这话是从公安局副局长口里说出来的。如果真如刘善武所说,这个事件就严重多了,并且全部责任就是碧海公司的无疑了。她本来还打算等姜书记气消了,用西田区政府不积极解决村民的自来水问题为自己辩护的,看来这下自己是彻底没戏了!她大脑急速地转着圈,紧张地思考这个问题会出现的种种后果,一下子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,有点坐不住了,额头上也开始汗津津的了。
这也大大出乎了姜书记的意料。他锐利的眼睛盯着刘善武,说刘局长,你肯定吗?没有搞错?刘善武说,基本可以肯定。我们是把那几个地痞分开审问的,有四五个人的口供都一致,都说是碧海公司的人在幕后策划的。
图画的心怦怦地跳着,脸上火辣辣的,不敢抬眼看姜书记,做好了迎接暴风骤雨的准备。但等了半天,也不见姜书记说什么,偷偷抬头一看,见姜书记咬着牙关,眉头拧得能滴出水来,盯着办公桌的什么地方,一言不发。显然,他也在紧张地思考着什么。
姜爱民的心情这会很矛盾,甚至有点不安。今天听到田市长在事件现场给他报告了紧急情况后,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如何尽快解决危机,挽回影响。如果说他刚才毫不留情地把责任推到李再良头上,是对图画的偏袒,那么当他听到了这个消息后,他就不得不重新审视一下这个事件再发展下去的后果了。村民们有不满情绪堵路扣车,以前市里也不是没有发生过,大不了不轻不重地处理一下带头闹事者,以说服教育为主,最多拘留几天放回去就得了。说到底,这还是属于人民内部的矛盾,不是什么阶级矛盾不可调和。再说这样的事情,越往大处搞影响越坏,还容易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,借此攻击党和人民政府。其实老百姓毕竟不是什么刁民,他们也并不是无理取闹,提出的要求往往也是合理的。就说这次阻击验收团的事情吧,垃圾填埋场防渗漏措施做的再好,谁能保证它永远不漏?附近的地下水肯定是要被污染的。即使不污染地下水,那垃圾的恶臭还是要污染空气的。老百姓是衣食父母,他们的要求再简单不过,就是能吃上干净的自来水,这能说他们是刁民,是无理取闹吗?说到底,还是我们某些政府部门不作为,不把群众的利益当回事。
但姜爱民也敏锐地意识到,这次事件中,如果真有碧海公司的人串通一些不法之徒参与进来,那么这个事件的性质就变了,纪律处分说不定已经不足以服众,可能要追究某些人的法律责任了。这个事情如果继续调查下去,最后的结果会是什么,社会影响究竟会有多大,谁也无法预料。这把火真的要烧起来的话,肯定要烧到图画身上的。市委书记姜爱民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后果。
姜爱民原先是碧海集团董事长骆新舟的下属,他的成长是骆新舟一手提携的,从万川市委副书记到书记,骆新舟也是助了他一臂之力的。骆新舟利用北京的关系给省委打了招呼,所以姜爱民对骆新舟感恩戴德。骆新舟每次来万川,姜爱民就是再忙,也要抽出时间来陪他吃顿饭。去了省城,只要有机会,也必登门拜访骆新舟。两年前,骆新舟郑重地把自己的爱将图画交给姜爱民,要求他多多关照。姜爱民拍着胸脯向骆新舟做了保证:只要我姜爱民还在位子上,绝对不会让小图出什么问题!
姜爱民通过几次接触,渐渐发现了图画这个女同志的工作作风和魄力,以及工作中异常清晰的思路和大胆的创新意识,对她关心爱护,疼爱有加。“水岸豪门”的查处,其实就是在姜爱民的支持下进行的,不过是他利用图画打了头阵。图画在这件事情上表现出来的魄力,让姜爱民暗暗叹服。所以他就有了重用图画的想法。然而,天有不测风云,人有旦夕祸福,就在这节骨眼上,却出现了这么一档子事,让姜爱民很是头疼。虽然他把主要责任都推到了李再良头上,但他深知,碧海公司也肩负着不可推卸的责任。他本来也打算把图画狠狠批一顿的,但一看到她耷拉着的长长的睫毛,心就软了下来。